第六章 问询
罗杰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一个只有黑白两色的世界，一望无际的白色荒漠，上方笼罩着没有任何杂色黑色穹顶。 他漫无目的的飘荡在这方天地之间，手持各种各样的武器，以重复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动作收割着一团团凭空冒出的狰狞怪异的黑影，从它们残余的躯壳中“吸食”着什么东西。 随着黑影的消散，一条条纽带一样的黑线从虚无中伸出来，像毒蛇纠缠上来，紧紧地缠绕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勒紧，让他的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慢…… “呼！” 罗杰突然醒了过来，张大了嘴巴，下颌无力的活动着，脖子却像是被扼住了一般，没有任何气息呼出。 这时，他感觉到一只纤柔的手臂扶住了自己的脖颈，让他的脑袋后仰，另外一手臂在他胸口轻抚着，同时耳边传来淡淡的女声。 “吸气。” “呼气……” “放轻松，你现在很安全。” “对!呼，吸……” “怎么样，好点了吗？需不需要我去叫医生？” “不用，我只是……忘记了呼吸……” 罗杰继续深呼着气，看着洁白的天花板，身上盖着的蓝白条纹被单，闻着熟悉的消毒液的气味，知道自己是在医院。 在扶着自己头的女人的帮助下，罗杰慢慢坐起身来，对方立即在他背后又塞了一个枕头，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谢谢，你是？” 罗杰疑惑的看着眼前这个留着淡金色波波头，戴着发带，穿着黑白色女仆裙的美丽少女。心说我是救了个妹纸，但那位明显是个黑直长啊。而原主罗杰明显是个穷鬼，怎么可能有这么漂亮的女仆伺候。 “您不认得我了？虽然接触不多，但我们见过几次面的。” 少女的声音很好听，但有点缺乏生气，就连疑惑的语气也淡淡的。 “抱歉，我现在脑子里很乱，很多东西都记不起来了。” 罗杰作出思考的样子，顺势摸了摸额头。果然，那里打着厚厚的一圈绷带。 “失忆了？那可就麻烦了。”少女微微蹙眉，波澜不惊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担忧。 “我叫薇洛莉雅，是您的导师罗德先生的仆人。对了，罗德先生您还记得吗？” 老师的女仆这么年轻，看样子估计也就十五六岁吧，老头子真是畜生啊…… “嗯，这我记得。不过我只是老师的课程助手而已，对我不需要用敬语。” “是吗……好的。”薇洛莉雅短暂地疑惑了下，顺从的点了点头。 对方的反应罗杰都看在眼里，点了下头又问道:“对了，你在这里的话，老师也在医院吗？” “没有，罗德先生有事出差了，估计还有两三天才回来。我是接到了警备处工作人员的通知，才知道你在前天的灵灾中受了伤，然后专程过来照顾你的。” “谢谢你了，等等，你是说……前天？” “是的，你已经昏迷一整天……” 咚咚! 病房的门外传来敲门声，罗杰抬头看去，透过门框上的玻璃，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穿黑风衣的高大男人的身影。 “是凡恩警官，呆会儿可能会有些问题问你，你不要紧张，如实回答就行了。”薇洛莉雅叮嘱道，在罗杰点头示意后起身前去开门。 “日安，凡恩警官，卡琳娜警官。” 走廊上，薇洛莉雅轻轻地带上门，提着裙撑，向面前的一男一女行礼道。 “日安，薇洛莉雅小姐，罗杰他怎么样？”高大的中年男人脱帽放于胸前，微微倾身，轻声问道。 “刚刚才醒过来，意识很清醒，不过脑袋受了伤，导致记忆有些混乱，一开始都没有认出我来……”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异常状况吗？” “还有就是……他醒之前，可能是做了什么噩梦，有强烈的窒息感。” “嗯，经历了这样的事，留下些心理创伤是难免的。” “以他现在的状态，有些问题可能回答不上来，还请您见谅。” “不会，是我们打扰了。今天来主要是为了确认他的健康状态，其次才是例行询问。他舍命救了我的队员，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放心吧，不会为难他的。” “您客气了，两位请进，我在门口等候。” “麻烦了。” 二人错身进入了病房。 越过医用隔断帘，凡恩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把自己手下从死神手中救回来的少年，努力的活动着脸上冷硬的肌rou，试图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凡恩·肯林特，警备处第七分局特别行动队队长，这是我的队员卡琳娜·凡尔斯。” “我是罗杰·塞德里克。您好！凡恩警官，卡琳娜警官……哇哦，你是昨天，不前天从天上掉下来那个小jiejie！” 这话一出来，一直假装严肃想在领导面前维持形象的卡琳娜顿时绷不住了，脸色一红，朝着罗杰鞠躬道: “很抱歉，让你见到我狼狈的一面了。还有，谢谢你罗杰先生，谢谢你救了我，真的非常感谢！” “哈哈，不客气，我当时也没想太多只是顺势而为，做了自己该做的事而已，你没事就好！” 罗杰笑着回应，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少年人特有的矜持与内敛。 “你身体怎么样，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脑子里有些混乱，应该是撞到了头的原因，很多事暂时记不起来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活动了一下身体，罗杰有些疑惑。 “怎么了吗？”凡恩看出他神色有点不对，立刻出声问道。 “如果没记错的话，我当时应该受了很多皮外伤，现在好像好得差不多了，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哈哈哈，恢复了就好。可不止是皮外伤，当时你的右腿已经严重骨裂了，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忍着剧痛救下卡琳娜，真的很难得，虽然你还未成年，但我认可你是一个勇敢而且善良的男人……” 凡恩一通夸奖完全不吝赞美之词，让罗杰这个老演员都不由红了脸。 “鉴于你的伤势，我们给你用了特殊药物，加快了你的恢复速度，所以伤口愈合是正常现象，不必担心。” “特殊药物？” “哦，放心，不会有副作用的。” “我不是担心这个，特殊药物的话，会不会很贵啊……” 听到这句话，两人微微心酸，通过之前在薇洛莉雅那里了解到的情况，知道罗恩孤身一人在外求学，手头并不宽裕。 “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你的住院期间一切花费都由警备处承担，你不必担心。” “另外，为了对你英勇的行为表示嘉奖，市政厅经过研究决定，为你颁发“见义勇为”奖章，并给予3万苏里尔的奖金。奖章和奖金我都带来了，现在正式转交给你。” 说着，凡恩从大衣内侧取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一个装着金属质地的徽章，一个装着厚厚一叠钞票。 虽然不知道“苏里尔”这种钞票的购买力如何，但直觉告诉凡恩这是很大一笔钱，不由自主地伸手接了过来。 罗杰“惊诧”地看着不受控制的手，笑道: “感谢市政厅授予我的荣誉，而且我确实也很需要这笔奖金，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是你应得的。”凡恩点了一下头，“另外，市政厅可能会在一周至一个月内针对这次灵灾召开通告会，届时可能需要你出席活动，展示下这枚勋章，并且发表一小段简短的讲话。当然，这不是强迫性质的，需要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果然，政府的钱不是那么好拿啊。 罗杰沉思片刻，说道:“凡恩警官，请您帮我拒绝，我知道这是一项难得的荣誉，但以我目前的情况。” 说着，罗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不想吸引太多的关注和目光，因为那很可能会引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抱歉。” 凡恩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你有自己的决断就好，我会如实帮你转达的。” “谢谢。” “不客气！最后还有一件事，因为你是这次灵灾的重要目击者之一，为了后续的案件调查，需要对你进行例行询问，并记笔录，希望你理解。” “好的，我尽量配合。” 凡恩在病床对面的小桌子前坐下，示意卡琳娜取出记录本，开始进行记录。 凡恩首先问了一些罗杰的个人基本情况，罗杰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推脱失忆，没办法，这些他确实不知道，撒起谎来毫不脸红。 在他描述昨天的行程时，说到和舍友们一起溜出学校，偷偷去莉莉丝酒馆喝酒的时候，凡恩打断了他，眼神暧昧地说道: “只是喝酒吗？” “不然呢？”罗杰反问。 “咳咳，根据其他当事人的陈述和另外几名证人的指证，你的舍友们喝完酒之后还上了酒馆二楼，点了某些特殊服务，后来因为没有足够的钱付账，还和酒馆的老板娘起了争执……” “啊，这……我不知道啊。”罗杰懵了，特喵的原主日记里也没提这事啊？是忘了写？还是说他那些舍友并没有压根没提前跟他说这事儿？倒是提到了老是灌他酒…… 妈的，这群狗曰的莫不是拿他当冤大头，想把他灌醉，然后拿他的钱去付酒钱和嫖资吧…… “这我是真不知道。”罗杰哭笑不得，“我本来很少喝酒的，跟他们一起去酒馆也只是想尽量表现得合群而已，当时他们就一个劲的灌我酒，我实在受不了就借上厕所的借口溜了出去，然后在外面一直闲逛，想着等他们喝的差不多了再回去。” “当时天黑，具体逛到哪就不记得了。就听见四处发出有剧烈的爆炸声，人群开始混乱，我比较倒霉，在一次爆炸中被波及了，当时就被砸到了脑袋，晕了一会儿才醒过来…… “我爬出废墟后遇见了被活死人追逐的一群流浪汉，跟着他们一起城中心广场的方向跑，他们在途中进了一处临时庇护所，而我想着要回酒馆和舍友们汇合就没跟他们一起，结果穿过广场的时候正好碰到了从天上掉下来的卡琳娜警官，我看见她身后的石柱要倒下来，当时也管不了太多，下意识的向她扑了过去。后来……” 说到这里，罗杰脸色大变，眉毛都快立起来了。 “后来，救下了卡琳娜警官之后，我好像看到一个巨大的火球朝我们砸了过来，之后我就不知道了……” “那个火球……”说着，罗杰似乎很后怕的问道。 “有人救了你们。” 在罗杰陈述期间，凡恩一直拿手掌撑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罗杰的眼睛，听他说到这里，沉思了一会儿才说道，“在那个法术火球接触到你们之前，被某种手段无效化了，不是偏移、击飞、扭转或者抵消，而像是直接吞噬了一样……” “对此，你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这种级别的超凡事件，我哪来什么头绪。”罗杰一口咬定。 …… “好，就到这里吧，感谢你的配合。” “这是我应该做的。” 结束了问询，卡琳娜收好记录本，起身打开病房门让薇洛莉雅进来。 几人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让气氛活跃了很多，卡琳娜更是当场表示要私人出一笔钱，用来筹谢罗杰的救命之恩。 罗杰再三推辞，最终“推脱不过”，倒是没有收钱，只是留下了她的联系方式，保证如果有困难一定找她帮忙，才算是暂时解了她的心结。 至于他的记忆问题，经过检查之后并没有发现实质性的颅内损伤，只是推测为经历巨大创伤后暂时的应激性记忆障碍，只需休息慢慢恢复即可。 另外凡恩又给了他一些由一个看不出材质的胶囊装着的白色小药片，叮嘱他按时服用，说是可以清除深沉细微的超凡污染。 除此之外，罗杰倒是想问一下这次灵灾的事，通过旁敲侧击来了解更多超凡领域相关的事情，但凡恩明显不想多提，以案件还在调查阶段推脱，让罗杰多注意官方的通告就行了。 待事情交代的差不多，等医生来给他做过日常检查，确认状态良好后，两人便以工作繁忙为由，叮嘱他好好养伤不要有顾虑后告辞了。 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罗杰稍微松了口气。 薇洛莉雅把二人送出门，返回后安静的坐在病床一侧的凳子上，整理了一下被他无意识弄乱的床单，又掏出洁白的手帕，替他擦去额头的汗水。 嗅着鼻尖似有似无的幽香，罗杰稍微一惊，抬头望着薇洛莉雅如湖水般平静透彻的眼睛，有些磕磕巴巴地说道: “咳，我……我还是第一次接受警官的问询，所以有些紧张。” “我能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