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〇九章 站在城头曰
平日里的黄尘世界，即便伸手难见五指，但是凭借对天地元气的敏锐感应，行走此间，仍算畅通。 黑日降临之后，整个世界的天地元气变得极为狂乱，在一些道心不定的修行者面前，宛如魔障。 那个家族所在之城，以及受其直接庇护的人类七戍，现在或许还可以包括东林戍域内的两个种下了菩提新树的村庄，无疑是最为安全之地。 无数的疯狂尘兽在翻滚的黄泉中奔腾，此起彼伏，激荡如浪。 尘兽大潮所过之境，就是圣阶，也需远远避开。 在这个没有圣境强者存在的世界，更是无人可以屹立潮前。 然而，偏偏有人不自量力，挡在了冲向其身后结界的那一波兽潮前。 这个年轻人的穿着打扮，并非遗族，而且他身形瘦削，体内更无天地元气波动，这样一个人，真不知他是以何等勇气和力量，能够如松一般稳稳扎在此番狂风暴雨之中。 随着兽潮逼近，大地愈发震动不已，年轻人面容沉着，褐色双眸中的坚毅辉光始终未曾闪烁，明亮犹如星辰。 眼看最前面的尘兽在一扑之间就能将他吞噬，他依旧不显慌乱。 他仿佛回到了那真正的暴风海前，看见了那道朝着自己扑面而来的元气罡蛟。 于是，他举起了拳头，朝最先扑向自己的那头尘兽砸了过去。 他的个头甚至还没有这头尘兽高大，也未高高跃起，却将其砸向了地面。 这个看似简单的一拳，其中蕴含的力量却将他身前的大地撕裂。 暴风海中的元气罡蛟长达百丈，被他三拳轰碎，而他这一拳，开出了一道近五十丈的支离地壑。 他的这一拳，已然超越以往任何时候的自己。 这就是以死亡抵力自我的最大好处，不想倒在死亡面前，唯有一拳将之轰碎。 无数年以来，他们一族，都是这么做的。 而他身为一族天骄，必然也须这么做。 毫无保留的一拳之后，他摇晃着往后倒下，仰躺地面，虚弱得连大口喘气都显得艰难。 数十头尘兽组成的怒潮被他打散，却仍有数头强大的尘兽在最初的纷乱后朝他扑了过来。 年轻人拼尽最后一口气，摘下腰间的皮袋子，将袋中那些粗细不匀且颜色莫一的草药丸子囫囵吞下。 只不过，他没想到暴走的尘兽比他更不惜命，从它们的赤眸中，年轻人只看到屠戮的欲望。 在他们族地后的那片广阔泽原中，即便是最凶残的凶兽，也会畏惧。 他们一族畏惧大地与神明，所以他们在巨人榻侧，依然能够繁衍千年。 同样的，他们畏惧死亡。 因而，他们能在远比这个世界恶劣的环境中生存下去。 畏惧之，面对之。 天道修行是顺应天意，在他们那里，修行，却是逆天而行。 一道青芒自天空落下，劈开黄尘，将那头已抵其眼前的尘兽一斩为二。 紧随着这道青芒出现的，是一个腰悬双刀的修长身影。 此人虽然穿着遗族的麻袍，年轻人却觉得很是熟悉。 重获力量的年轻人迅速起身，盯着前面的背影，微微失神。 周玄轻叩青霜刀柄，余下的尘兽迅速溃散逃遁。 重新回到周玄袖中的修蛇，直接以气息攻击它们体内的兽核，收获了很好的效果。 “离人？”周玄转身，看着这名与想象中的纯血离人，以及像颜清尘和云媚那样的华离共同后裔皆不一样的年轻人，微笑问道。 年轻的离人微微皱眉，没有回答，却是默认。 对于此人的擅自出手，他并未表示不满，兴许是因为后者刚才对他的称谓吧。 也仅仅是如此罢了。 “抱歉，有事先行。”周玄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后，便朝对方抱拳道别。 年轻离人这才想起有事要问，话尚未到嘴边，却只见前者踏碎地面，跃向空中，乘着一头速度极快的飞行尘兽远去。 他盯着那块被周玄完全以双脚力量踏碎的坚实地面看了半响，直到惊觉原本就黄尘遮蔽的昏色天空中飞来一片黑暗。 赫然是一群飞行尘兽！ 周玄乘坐的自然是被封印了妖核的青雉。 此时的青雉失去了圣阶的力量，退化成了尘兽时期的双翼，速度亦远远不如此前。 不过，它的速度，仍然凌驾其他尘兽之上。 那一群遮蔽尘天而来的飞兽，被周玄一行刻意招惹，因而一直紧追不舍。 他们一路行来，竟招惹了近百头飞兽。 当周玄抵达东林戍时，飞兽们还只是黄尘天际的一抹浓重阴影。 他一人进了东林戍，留下睥睨和青雉牵制那些暴走的尘兽。 “大人！”护送卫莲一行回来后便一直在焦急等待的何青松，几乎在周玄进入结界的同一时间，就出现在后者面前。 “出何事了？”周玄见何青松面色沉重，眉头微蹙地问道。 “东林益被罗城通偷袭，那棵菩提新树也被其窃走。所幸的是，西极人举族将他送了回来，路上也未再发生状况。”何青松不敢再有丝毫迟疑，连忙出声禀报。 “伤势如何？”周玄脸色一沉，边往郡守府赶边问。 “身重剧毒，现在已经昏迷，如果得不到有效救治，恐怕支撑不到十二个时辰。”何青松一边紧跟，一边回复。 “什么意思？”周玄问的是何青松中间那句话。 “卫莲理事说，恐怕只有那个家族有能力。”何青松答道。 东林戍距离那个家族所在之地，远远不止十二个时辰的路程。 “唯一的办法，是打开菩提树之间的通道，将他传送过去。” 周玄挑了挑眉，显然是没有想到，只听他赞叹道：“想不到菩提树还有这般用处。” “这只是那个家族传递过来的解决之法，卫莲理事也不甚清楚，只不过，如果要打开通道，需要大量极为精纯的能量。” “这反倒不是问题。”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东林戍守府。 卫莲似乎感应到了周玄两人的气息，已经在门口等候。 周玄远远便看到了卫莲，发现她脸色很是苍白，心想，不知道的还以为此人才是重伤在身者。 他不等卫莲开口，直接与她擦身而过，直奔菩提树与东林益所在的北堂。 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请求话语的卫莲，自嘲一笑，紧跟在何青松后面追了过去。 卫莲来到北堂时，周玄已经在菩提树下垒起了一堆晶石。 就在大半个时辰之前，卫莲还是第一次看到能量如此精纯的石块，周玄看似随手丢给东林益两颗晶石，已经令她倍感震撼。这番见到后者身前的那一堆晶石，顿时惊骇得轻呼出声来。 她盯着正面对菩提树站着的年轻背影，就像是在看怪物。 菩提树吞吐着晶石散发出来的浓郁天地元气，尘黄气息愈发强盛。 菩提树散发的辉光很快便笼罩住了整个戍守府，这个时候，何青松刚好背着已经昏迷的东林益出现。 “你们留在这里，守好东林戍。”周玄背过依旧甲胄负身的东林益，扭头看了旁边的卫莲一眼，对两人说道。 “可是，我……”卫莲刚开口，何青松已经抢先一步，点头应是。 “有个朋友，会留在东林戍外，如有需要，可请他出手。”周玄说完最后这句话，菩提树上流转的尘色光芒明亮到了极致，将整座院子都淹没，隐隐地超越光明，深邃却如黑暗。 周玄背着东林益走进光明间的黑暗，看来那就是菩提树间的空间通道。 两人一入黑暗，黑暗便吞噬光明，须臾后相互抵消，北堂小院重回天地。 一地晶石都黯淡如能量土块，而原本围置树下的土块则悉数化作齑粉，随菩提树的气息吐纳飘荡。 “大人他……”似乎受到刚才明光的刺激，卫莲看向何青松的双眸有些婆娑。 不知道多少年，卫莲都未在东林益之外的人面前表现出这般姿态。她一直都是东林戍守最得力的助手，东林戍最出色的理事，虽女儿身，却让所有同龄人都赧颜。 被前者楚楚可怜地看着，何青松只觉心跳加速，比之此前与那个能困住千年玉金蝉的白须老人战斗时更加紧张。 他慌慌张移开自己的目光，不敢直视卫莲，缠绕着白布的双臂微颤着，终究是没有抬起。 何青松虚看着卫莲紧抿的嘴角，那里有晶莹的液体流淌而过。 他知道这液体的味道是苦涩的，他深深感受过。 “放心吧，有大人在。”沉默许久，何青松才鼓起勇气，却只是这般说道。 “嗯。”卫莲低下头，哽咽轻应。 菩提树继续散发着最强盛的尘光，仿佛即使散燃尽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光柱源源不断地给予结界防护能量，数以十百计的暴走尘兽如潮水般卷过，一波又一波。 而在结界之上，尘天之下，黑压压的飞兽群极速掠过，一时间几乎笼罩了正座东林戍。 无数年前，有个人拄剑站在那座新城高耸的城头，看着如黑潮的走兽，以及遮天蔽日而来的飞禽，淡然一笑，道：“那便称‘黑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