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民政局是个很奇妙的地方,有人来这里结婚,也有人来这里离婚。方旖和周洛琛就正巧碰上了一对闹离婚的,这会儿正在大厅里吵闹得不可开交,工作人员想上前阻拦,奈何人家完全不理会旁人,根本没办法。 方旖看着他们,觉得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这也太不吉利了,要不他们改天? 她望向周洛琛想说出自己的意见,但周洛琛却不等她开口便利落地拉着她绕过围观的人,和一个人说了几句,便有人迎了上来。 “周律师来了。”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来笑着说,“这边有人在吵架,你们来这边。”说罢,带着他们朝一边走。 方旖这才反应过来,周洛琛来之前都打好招呼了,这家伙,连领证都要走后门…… 跟着周洛琛折腾了一番,就被人家吩咐去隔壁照相,方旖紧张地拉着周洛琛的手,问他:“你真的想好了?结了婚再想离婚可就难了。” 周洛琛目视前方语气平静道:“这句话该我问你才对。” “嘁……”方旖嘀咕了一声,本打算跟在周洛琛身后进拍照的房间,但周洛琛忽然停住了脚步,说,“你先进去。” 方旖没有异议,越过他先走进去,但她发现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更别提拍照了。 她转身想问周洛琛这是怎么回事,但在她打算转身的一瞬间,房间里忽然明亮起来,是一圈圈用心形的灯摆成的一大颗心,心里摆满了鲜花,屋子里的设备都在这些的后面,工作人员在后面鼓着掌,这架势让方旖有点反应不过来…… 怎么回事啊,难道每一对来登记的夫妻在民政局都有这待遇? 显然,事情并不是这样,这一切都是周某人安排的。 “很简陋。”周洛琛皱着眉扫了一眼屋里说,“进去吧。”语毕,把要出来的方旖推进去,自己也走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戒指呢。”他朝方旖伸出手。 方旖愣愣地把戒指交给他,他打开盒子拿出来,单膝跪地朝她举起戒指:“求个婚,你不会不同意吧,这么多人在看。” 方旖刚刚在外面都同意了,那时候压根没想到要什么浪漫的求婚,现在这是……意外收获啊。 “你怎么会……”方旖无措地看了一眼那边含笑的工作人员,忙要把周洛琛扶起来,但周洛琛却拉住她的左手,把戒指戴到了她的无名指上,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后,她又要仰视他了,这个角度才是她习惯的,刚刚有点太慌乱了。 “怎么还有这一出。”方旖硬着头皮说,“被大家看着好不自在。” 周洛琛侧首问她:“不高兴?” “……高兴倒是挺高兴的。” “那就好了,照相吧。”他走上前和工作人员和善地交谈了几句,与其中几个人握了握手,看上去挺熟的,应该是在感谢人家借场地给他吧。 方旖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嘴角勾了起来,她原本以为,周洛琛这样的男人是不屑于向哪个女人求婚的。他这种性格,大概会直奔主题。没想到今天,她竟然有幸看到这样的场景。 方旖慢慢走到摆着的心形圈里,拿出手机把这里拍了下来,也就在她拍照的时候,前方传来快门的声音,她抬眼望去,是周洛琛拿着手机拍下了她在拍照的样子。 方旖摸摸脸,不好意思地收起手机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往他怀里钻。 照相的工作人员见此,笑着说道:“好啦,一会回家再甜蜜,先照相吧,坐在那边。” 方旖咳了一声,与周洛琛拉开距离,两人一起来到红色的幕布前面,正襟危坐地靠在一起。 照相的工作人员看了一会说:“两位的头再靠得近一点,表情自然一点,结婚证要用一辈子的,照的不满意就太可惜了。” 方旖下意识朝周洛琛那边靠了一下,这一靠他们俩的头就碰在了一起,她轻呼一声侧眼看向他,他没戴眼镜,她低头一看,发现他把眼镜拿在手里。 她发现,他不戴眼镜时五官会柔和许多,疏朗的眉眼看上去更加容易接近,也可能,那是他对着她时才会有的状态,谁知道呢? “看镜头吧。”周洛琛低沉地说了一句,和她一起望向镜头,两人这次面对镜头时,笑容已经非常自然,并且靠在一起看着异常和谐。 工作人员喊下ok后,两人才从幕布前站起来。工作人员看着他们俊男美女的组合,感慨地说道:“我有点多嘴了,不过这是实话,我在这工作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般配的组合。” 现在这个社会,美女大多都嫁给了年纪不小的富豪,导致好基因被拉低,美女帅哥越来越少。不过这对儿不一样,美女配帅哥,不但养眼,让人心情也好。 拿证的过程很顺利,没等多久就完成了所有步骤,方旖拿着手里的一对红本,心情有些复杂。 “今天你休息,我也不出去,下午打算做什么。”周洛琛和她一边朝停车的地方走一边问道。 方旖看着两人的结婚证说:“我现在心里很乱,哪也不想去,回家睡觉吧。” 周洛琛回眸睨了她一眼,她咬唇瞪着结婚证,好像那是离婚证一样,模样非常可爱。他随手把她塞进副驾驶,上了驾驶座后开车回家,顺应她的意思——回家睡觉。 不过,出了点小问题,让他们回家的计划泡汤了。柯梦给方旖打了电话,说是王太太的案子有点特殊情况,需要方旖赶紧去一趟,方旖想着自己回家也没事,所以就让周洛琛送她去了。 到了柯律师的事务所楼下,方旖开了车门麻利地下了车,那副干脆的样子让周洛琛皱起了眉。 方旖转过头来和周洛琛说再见,周洛琛正要回答,就瞧见她身后出现一个熟悉的人影,是欧阳毅。 周洛琛挑起眉,拉开车门下了车,这个举动引来方旖的不解,她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你们聊,我上去找柯律师。”她和周洛琛道了别,得到对方的回应后便抬脚离开,搞得欧阳毅独自面对周洛琛显得非常不自在。 “第一次在除了法庭之外的地方见面,欧阳律师看上去依然不太顺眼。”周洛琛语调和缓地说着并不友好的话。 欧阳毅冷笑了一下,拿出手机装作接电话的样子,匆匆说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说完,就快步朝一边去了。 周洛琛收回嘴角淡淡的弧度,面无表情地回到车上,侧眼扫向副驾驶座位上方旖留下的结婚证,长臂一伸拿了过来,捏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果断塞进了他的公文包里。 方旖到达柯梦的办公室时,就瞧见王太太一脸急切地站在那道:“方律师你可来了,我们可以开始说了吧柯律师?”她询问柯梦。 柯梦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睨了一眼方旖忘记摘戒指的左手无名指,接着摆开资料低头看。 方旖在这时纠正王太太的称呼:“王太太,我还不是正式律师,你叫我方旖就好。” 王太太哪顾得上这个,她更咽着说:“方小姐啊,我今天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个混蛋的儿子打来的,他说我再上诉,他就要对我和我丈夫不利,还说他的律师很厉害,可以让我们赔更多的钱,这个录音可不可以做为证据啊?” 方旖微微颔首道:“您带录音来了吗?” 王太太急忙拿出手机:“就在这里面。” 方旖接过手机又跟她要了数据线,把录音从手机上倒出来,在电脑里听了一遍。 柯梦同样也在听这个录音,听完之后和方旖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开始和王太太深入沟通,了解关于死者儿子的详细信息。 一直忙到夜里十点,方旖才从柯梦的事务所离开。因为不希望这么晚了周洛琛再来麻烦地接她,所以方旖打算自己乘出租回去。 不过,这间律师事务所的地理位置不如霁安的好,这个时间已经很难打车了,方旖只好步行走一段路,看能不能碰见空车。 柯梦这会还在事务所里忙,王太太傍晚就走了,想起她泣不成声的样子,方旖心里就很烦躁。 虽说死者为大,但王太太的女儿也属于正当防卫了,顶多就是正当防卫过度,被判那么久的刑,还要赔偿那混蛋,这就有点太说不过去了。 方旖心里想着案子,走路时就没太在意周围。她走的是大街,周围一直在过私家车,路灯那么明亮,其实没什么需要担心的。但偏偏就有人那么蠢,敢在这种地方动手,简直无法无天。 方旖走着走着就被人捂住了嘴朝一边拉,她感觉捂着她嘴巴的布料上有奇怪的味道,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屏住了呼吸,然后用念书时跟体育老师学的那几招防狼术朝身后踢了过去,还真被她给挣开了束缚。 然而,即便她挣开的很迅速,刚刚还是吸入了一部分布料上的东西,所以现在头非常晕,眼前的人都重影了。 方旖勉强朝后退了几步,和那人拉开距离,努力去看他的长相,发现这人就是下午她和柯梦谈论了很久的死者的儿子。 “你是什么人?”方旖其实认出了他,可她故意这么问,只是希望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因为她现在神智非常模糊,走路也腿软,这人刚才用来捂她嘴巴的布有问题。 “你不知道我是什么人?”那男孩看着没有多大,十七八岁的模样,声音还十分稚嫩,“怎么可能,你是那个臭女人的律师,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是谁?” 方旖在他说话时悄悄朝马路靠近,路边一直在过车子,但都开得非常快,她准备等哪辆开得慢些的车经过时呼救,这样成功率大一些。 “什么律师,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律师。”方旖有点虚弱地说。 那男孩冷笑道:“我亲眼看见你从那个臭女人进去过的律师楼里下来,你还说你不是?” 方旖实在坚持不住了,那男孩已经再次朝她冲过来,她有些体力不支地歪倒在地,正想着这下完了,就感觉身后有人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抱在了怀里。 “你怎么样?”周洛琛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她从未在他语气中听见过的急切。 方旖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可很快就昏迷了过去,这一幕可把周洛琛看得脸色冷然。 扶着方旖上了他停在路边的车,周洛琛回眸看向那个鬼鬼祟祟的男孩,他似乎还不死心,想拼一拼,可又忌惮周洛琛成年男人的力量,犹犹豫豫地止步不前。 周洛琛从车里拿了本书,随后关上车门锁了车子,活动了一下手腕,慢条斯理地朝那男孩走了过去。 男孩也不傻,这个时候也看出了他难以对付,转身想跑,但周洛琛长腿一迈,直接拉住了他的领口,把他拖进了这附近没有监控录像的位置。 周洛琛将他狠狠地按倒在地,将书垫在他身上教训他,几个来回下来那男孩就开始哀嚎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好疼!” 男孩满地打滚,用来捂方旖嘴巴的布料从口袋掉了出来。周洛琛捡起那块布在鼻息间一掠而过,立刻便知道了那上面涂了什么东西,方旖这算不算是替柯梦挡了灾?想想这小子要遇见的是柯梦,估计早被柯梦给玩得渣都不剩了,方旖还是太嫩了。 “还知道疼。”周洛琛将垫在拳头与男孩身体之间的书拿起来,又活动了一下手腕,系好西装外套的纽扣,皮鞋踩在他身上,力道并不重,却足以让男孩无法动弹。 “知道我为什么垫着书打你么。”他闲适地问话,淡漠的样子与身下痛苦的男孩对比鲜明。 “你……”那男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周洛琛轻嗤一声,仁慈道,“我直接告诉你答案好了,垫着本书打你,是因为这样动手留不下可检验的伤痕。” 男孩瞪大眼看着这个高大的男人,吓得瑟瑟发抖,他到底还是年纪小,见识短,这会已经快崩溃了。 “是谁教你用这东西去绑我的女人?”周洛琛慢慢蹲下来,捡起那块布料在男孩眼前晃了晃。 男孩惶恐道:“我、我网上查的,网店买的……” 周洛琛稍稍思索,道:“你是陈勇文的儿子?”最近方旖有问过他一些关于刑法的问题,他多少对她在办的案子有印象,稍稍一联系就能联系起来。 男孩想起死去的父亲又愤怒起来:“我爸爸被人杀了!杀人凶手的母亲居然还想让凶手逍遥法外,这个社会还有没有法律!” 周洛琛勾起嘴角,眼神嘲讽地问他:“你只知道你父亲被人杀了,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不被杀死的话,别人会是什么下场?” 男孩噎住,他也知道父亲为什么被杀,可他不服气:“她既然已经反抗了就直接跑好了,为什么要杀人,杀人就是不对!” 周洛琛摸摸他的头,姿态就像个和蔼可亲的长辈,但他摸完了他的头,直接打了110。 男孩听见他在电话里说的话,眼里露出绝望,周洛琛注视着他模样,眼里没有一丝怜悯。 警察赶来的很快,男孩被警方带走,周洛琛也被要求跟去做笔录。 他肯定是会去的,但车里还有昏迷的方旖,虽说那药不至于让她受到什么严重伤害,可也得去医院看看。 和警察一起来到车子边,周洛琛打开车门时发现方旖已经醒了,她正在使劲地揉着额角,看上去很难受。 警察瞧见方旖的样子,对周洛琛的话已经全都相信了,他们很好说话的让周洛琛开自己的车跟在他们的车后面,一起去派出所。 周洛琛上了驾驶座后问方旖:“头疼?” 方旖点点头,仰靠在车椅背上说:“我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担心。” 周洛琛冷笑一声,道:“是,的确没什么大事,人还没死,事就不算大。” 方旖听得出他语气里明显的不悦,侧过头难过地望着他:“那个男孩呢?” “在前面。”周洛琛惜字如金。 方旖看向前方,是闪着灯的警察,看来一切尘埃落定了。 “幸好你及时赶到,要不然……”方旖吐了口气,想抱抱周洛琛,但他在开车,她只好放弃。 “我真意外你居然还知道这些。”周洛琛冷淡地说,“闭嘴休息,你没吸入太多那小子在布上涂得东西,睡一觉就好了。” 方旖牙疼地笑笑,有点讨好意味,她可以理解周洛琛的不高兴,因为她没有按他说的打电话让他来接她回去,要不然这些事就不会发生了,他生气也是应该的。 俩人一路沉默到派出所,等做完笔录时夜已经很深了,方旖也清醒了不少,不过周洛琛还是把她送去了医院,让医生开了点药,这才和她一起回了家。 到了家,周洛琛依旧一言不发,他已经从寡言少语进化到了拒绝说话,方旖惆怅地洗了个澡,回到卧室时发现他给她倒好了温水,坐在那等她服药。 走到床边,接过他沉默递来的水杯,方旖吐出一个“我”字,但下一秒周洛琛就说:“吃药。” 于是,方旖便只好默默地吞下了药片,喝完药后她还想说什么,可周洛琛却直接把她塞进了被子里,关灯出门。 “……” 周大状很生气,后果很严重,方旖拉着被子,苦恼地思索着该怎么让周洛琛消气。其实,她心里对刚才的事也有点后怕,不过应该是药物起了作用,她竟然很快就睡着了,还一夜无梦到天亮,比平时睡得都好。 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平时上班的时间,方旖今天也不打算去上班了,拿起手机打算给柯梦说一声,但手机里已经躺这柯梦自责的短信了。 方旖给她回了个短信,告诉她别放在心上,无需内疚,随后把手机放回桌上打算去洗漱。 然而,一个发现让她停顿了步伐,她在放手机的附近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联系电话和一行字。 “防身术教练齐萱……”方旖念出那排字,念完了就知道这是谁放在这的了,周律师他可真是用心良苦,她更内疚了。 下了床跑出房间,方旖先去二楼书房转了一圈,没发现他,于是又下楼去客厅找,依旧没发现。她想了想只好去厨房,果然在那看见了系着粉色围裙做早餐的周大状。 这一眼,方旖就红了眼圈。她慢吞吞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靠在他宽阔的背上,紧紧环着他的腰,喃喃说道:“对不起。” 周洛琛炒菜的动作顿住,随手关了阀门,低头看了看扣在他腰间的手,无意识地叹息。 “去洗漱,然后吃早餐,吃完我带你出去。”他有条不紊地吩咐完,想掰开她的手,可她拉得很紧,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掰开。 “去。”他又重复了一遍,让她去洗漱。 方旖眼巴巴地看着他,试探性地问:“可以抱一下吗?” 周洛琛皱眉俯视着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可矜贵了,方旖看得心里没底,但还是壮着胆子搂住了他。 不过,她久久都没有得到他的回抱,所以只好畏畏缩缩地撤回了身子,尴尬地笑了一下。 “那……那还是算了。”方旖退了一步想要离开,但下一秒却被周洛琛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勒得她呼吸困难,几乎窒息。 然而,就算她真的因此窒息,也是幸福的窒息。 “你那个不叫抱,这个才是。” 他内敛的情绪有一瞬间泄露,抱着她时给她一种“他很怕失去她”的感觉。这种感情浓烈到他几乎不需要开口诉说,她也能感受到。 方旖搂紧他的腰,在他怀里内疚地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没什么需要对不起的。”周洛琛放开了她,转身将煎蛋装盘,语气平静道,“要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照你现在的路走,以后这种事可能还会发生,这都是因为我。要不是认识我,你也不会想做律师,不想做律师,就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方旖跑到他面前拧着眉道:“你不要乱说,做律师是我自己的决定,和你无关,而且我也不想回到过去,因为就算未来的日子不好过,可未来有你,过去没有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