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弓之眼(五)
长毛怪很生气。 在它看来,季遐只是弱小的虫豸,却在用烦人的武器威胁它的背后。 这让长毛怪更加坚定了刚才的决心。 无论如何,要把季遐先干掉,然后再慢慢料理另外一个更强、但是更加笨拙的对手。 至于那把斧头,虽然是它擅长的兵器,但是在这种地形当中发挥不开,暂时拿着也没用。 而季遐只是一个很弱的对手,只要能够近身,它就可以空手将季遐一把捏死。 长毛怪用它不甚灵活的大脑做出了这样的判断,朝着季遐奔去,却隐约感到哪里不对。 却紧接着发现……作为猎物的季遐竟然没有跑。 季遐站在原地,并不是被吓呆了,也不是没反应过来。 而是和刚才一样,从容地拉开弓弦,对准了它的脑袋。 当然,长毛怪很乐意看到季遐如此应对—— 虽然这似乎是一种挑衅,但这也正合它的意。它现在正想将这小虫子撕成碎片,好解它心中怒火。 反倒是如果季遐溜到那只狗熊背后,可能会让它更加头疼一些。 长毛怪喉咙里发出怒吼,又前进了一步,将双手举起,想要接近之后就一把将他拍死。 可是这样想着,长毛怪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 一瞬间的困惑之后,它突然觉察到了—— 此刻季遐不闪不躲,直接用弓箭指着它的门面,威胁虽然不大,却也不小。 刚才季遐那一箭没有射中,但是它手中的弓箭确实很烦人。 之前,他用这把长弓,好几箭都射中了长毛怪的身体。 其中有一根甚至还留在它的脑后,因为插得太深,长毛怪甚至现在都没来得及将其拔出,疼痛的感觉一直在刺激它的大脑,这也是长毛怪对季遐痛恨不已的原因所在。 此刻季遐虽然不闪不躲,对它来说当然是好事,却也正在形成一种隐约的危险气质。 仿佛季遐的这一箭确实能够对它造成威胁,能够先它一步、用利箭刺穿它的脑袋。 于是长毛怪有些心虚,脚步稍微慢了一步。 然后突然惊觉,它才感到愤怒。 眼前的敌人只是个虫豸罢了。 哪怕它有机会造成威胁,也只是有机会而已。他将只能射出一箭,也只有这一箭的机会。 而对于捕猎者来说,经历危险并不可怕,只有在生死境界之中战胜恐惧、进而战胜敌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强者。 至于季遐这一箭……虽然给它很危险的感觉,但那些危险的感觉只是来自于武器。 倘若使用者本身太弱,那也不足为虑。 于是长毛怪低吼一声,一边继续前进,一边用它鹰隼般的双目死死盯住了猎物的眼睛。 这是一种精神与位阶上的压制。 作为最上位的捕食者,以气势击倒敌人并不只是一句空话;长毛怪能够成长到如今的境界,经历过的生死险境数不胜数,它有信心凭借气势压倒一个弱者,而现在就是时机。 一念既起,也是瞬间就得到了结果。 长毛怪的双目隔着额前的毛发直视着季遐,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强烈气势,眼前的弱者明显受到了这种变化的影响,也确实表现出了它所期待的反应…… 它从季遐的双眼中看到了惊恐与慌乱,让它把握住了某个一闪即逝的机会—— 就是现在。 长毛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也许是经验,也许是直觉,又或者是更加唯心、更加深奥的能力。 但是此刻的长毛怪感觉到了,猎物在这一瞬间露出了破绽。对手试图用杀意压制恐惧,这将会让他浪费掉唯一一次的反击机会。 然而弱者的杀意只会暴露自己的意图, 长毛怪早有准备,它的身形强行一扭,以一个相当别扭的姿势做出了闪避的动作,这个动作会导致它在一瞬间完全陷入被动,但它毫不在意。 只要躲过这一箭,对手将无法迅速射出第二箭,等到那时,他就能将眼前的小虫撕碎了。 长毛怪这样想着,心里甚至已经开始产生了某种满足感,仿佛季遐真的已经成为了它脚下的虫豸,只要轻轻一碾,就能让他四分五裂。 直到它突然惊觉,预想中即将到来、并且会被它躲开的利箭并没有到来。 没有射偏,也没有射中,它只是好好地停留在季遐手中的弓弦上,从容调整方向,重新瞄准了它的脑袋。 怎么会? 长毛怪一时间有些懵,它对自己的战斗直觉抱有十二分的信心。 它想过躲闪失败、或是被对方预判到了自己的躲闪方向的可能性,也知道自己的办法并不是万无一失。 但它唯独没有想过,自己的时机判断会出现失误。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人类用了什么戏法?它怎么知道我会躲? 一些困惑涌入它本不聪明的大脑,它再仔细一看,因为强烈的气息压制,这个敌人甚至已经翻起了白眼—— 就和那些受不了它的气势压制、不敢目视敌人的小动物一样,季遐虽然还握着弓,却为了躲避它的摄人气势,本能地避开了视线。 是敌人太弱? 可是,明明就是这样一个已经失去了战意的敌人…… 为什么给它的危险感觉不降反升? 长毛怪低头看去,却瞬间看到了答案—— 就和他疑惑的那样,眼前的敌人虽然已经被它的气势直接压倒,但它手中的弓却准准地瞄着它的脑袋,箭仍然在弦上,危险的感觉也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变得更强了。 为什么…… 长毛怪非常困惑,却也隐约知道了答案。 因为就在此时,它已经隐约察觉到了,眼前人类手中的箭尖上蕴含着另一股‘气势’。 这把弓箭仿佛并不是由那个弱小的人类控制着,它如同一个另外的生物。 仿佛在箭尖处,存在一个看不到的眼睛,那只眼睛与它一样坚强刚毅,甚至更加冷静、更加残忍。 此刻,那只眼睛已经透过长毛怪的失误与自大,反过来捕捉到了它的破绽…… 嘣! 利箭射出。 紧随而来的是更加具体的危机感。长毛怪只来得及强行停住脚步、调整平衡,并且用双手护住脑袋。它几乎将自己绊倒在地,希望以此避过眼前的致命一箭。 但是随着空气中响起的弦响,这根利箭没有再滞留,而是穿过它双手之间的缝隙,准确地射入了长毛怪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