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村妇们的祈祷
姥爷来到一间堂屋门口时,看到里面挤满了人,七八位村妇一顺溜地朝西跪着。她们面前的墙上神龛里供奉着一尊湖区木匠雕刻的鸡翅木圣主耶稣像。下方有幅长方形的巨大彩绘像,一道金光照耀在圣母玛利亚粉红色的面庞和她手边躺在草窝里的圣子rou嘟嘟的脸上,因着往年房屋漏雨,画左上方上留下了一团团焦黄的枕头状水渍,使得圣母和圣子的脸上,都皱巴巴、湿漉漉地呈现出一种木呆扭曲的表情。 **天的连绵阴雨让画的右侧从上至下明晃晃一溜子漓拉着黄豆般大小的雨滴。她们仍满脸笃实,顶礼膜拜。身陷重灾的村民们正求助于基督解救,并满足最基本的日有餐夜有宿的祈望。 此刻,罗伯特顶着为雨水抿抿下不再蓬松的金黄色头发领诵着经文,引导着村妇们祈祷。 牧师虔敬地说:“尊敬的主啊!” 村妇们齐声跟着:“尊敬的主啊!” 罗伯特巡视了一下屋里失魂落魄的大人孩子道:“请您搭救搭救俺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庄稼人吧!” 村妇们回答:“请您搭救搭救俺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庄稼人吧!” 罗伯特摔打铁畚箕似的咳嗽了几声又提高嗓门说:“万能的主啊,快降吉祥,赐福于我们吧!” 村妇们重复道:“万能的主啊,快降吉祥,赐福于我们吧!” 罗伯特继续着高深的理论祈祷:“主啊,请饶恕我们的罪孽吧,无辜的羔羊等待着你赐恩佑搭救!” 村妇们迎合着:“主啊,请饶恕我们的罪孽吧,无辜的羔羊等待着你赐恩佑搭救!” 这时,不停地拧着衣角上雨水的周嫂再也憋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一摆手示意罗伯特先停下,随即右手一拢垂到前额的乱头发,神色紧张执拗地用她乡下劳动妇女啃萝卜咬煳饼子啖大葱辣椒嚼地瓜干造就了的抻阔实硬的粗喉咙大嗓子,高声冲着身边的姐妹们,鲁莽唐突急躁,又抓住根本一步到位直奔主题地喊道:“主啊,叫飞机多投些窝头、馍馍,让俺们挡饥困啊!” 村妇们立即精神头十足地响应:“主啊,叫飞机多投些窝头、馍馍,让俺们挡饥困啊!” 她又念叨:“主啊,让汽艇多卸下些帐篷、木板房、蓑衣、塑料伞和篷布,让俺们遮风避雨吧!” 众村妇抹去一脸的惆怅迷惘报了个高八度异口齐声清脆响亮地赞许道:“主啊,让汽艇多卸下些帐篷、木板房、蓑衣、塑料伞和篷布,让俺们遮风避雨吧!” 然而,罗伯特牧师和那些善良的村妇们的急急切切的揪心祈祷没有换回国民党官府和会盟城土顽的一点同情,其船只各村转转统计了一下伤亡损失就回去造假的了,一方面夸大灾情骗取省里和国家少得可怜的救助款,另一方面忙着为达官贵人运送家眷财产,他们自私自利滥用公权又无所作为,而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天数啊,在劫难逃。”却不肯冲到第一线救人扶困。 一片汪洋,茫茫无边,水光天色搅成一团,而阴雨却毫无停歇迹象,颠沛流离的渔农们都逃奔露宿到了高台子树地里,远远近近的低处树冠,高地庄稼狼狈不堪,一阵痛苦伤心。 梁司令忽听有百姓私下议论说有地痞土匪横冲直撞,趁水打劫,袭击逃到台子上手无寸铁的渔农,掳掠妇女,杀戮百姓。有些大户财主向过往船只递上金银珠宝,请求让一家老小搭乘逃命,谁知却被勒索精光半路遇害。各类坏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天灾肆虐,人心惶惶。 身为锦秋湖上抗日救国的领头雁,梁九觉得虽然二姥姥正在煎熬着待产,自己得失不足惜,眼下应该先救大伙要紧,同时,必须对投井下石作恶的土匪流氓加以剿除或驱赶。 于是,几经辗转调度他把腾龙寨的船只分成五路出击,下午,梁司令亲自率领一条大船两只小船和一只木筏在火神庙以东码头上打败了一群强盗,夺得了一只溪犁,救了大殿内和附近屋脊上的难民,然后再继续往东巡查。 当船队行驶到龙王庙子鼓楼旁边时,他听见上边有凄凄惨惨的哭号和哀嘶求饶声,姥爷浑身大振,赶紧率领队员们爬上鼓楼救人。谁知刚攀住大门楼月台岭子,冷不防遇上仨个大汉手持刀大刀梭镖向他咋呼着逼来,猞猁孙乐了,“这忙的老子正晦气着呢,倒是有来开红送菜的了!”说完,他举着二齿子上前迎战,先是一飞脚踢中了当面大汉的右腕,使他的袖刀飞出几尺以外,他又一抡二齿子那厮便“噗通”掉进了水里。 眼看着耀武扬威的流寇被打倒,哭哭啼啼的几个妇女认出了是梁九,于是,沙洲城头上的百姓像见到了救星似的纷纷发出惊慌激动的呼喊声: “大当家的!大当家的!” “梁司令!梁司令!” “大当家!大当家!……” 其他队员乘胜追击,跟着又冲上院子,将无处逃走的三个坏人三下五除二搞定,一顿胖打,找来绳子绑了起来。鼓楼上那个正架着二郎腿搂着三节棍晃荡着哼唱的络腮胡子匪头,一看来者厉害,自己不是对手,慌忙扒了褂子单裤跳到水里洑着逃走了。 获救的渔农群众有近百,多是老弱翁妪和孩子,从前天起就全被那五个流匪控制起来,搜走了身上钱财,随意**,因为吃光了所带的干粮,他们早上就商量着炖小孩吃。难民们大都认识梁九,立即环跪在屋上磕头作揖。梁司令吆喝着“使不得,使不得,都是自家父老乡亲,理应帮助!”手下按照吩咐将小船靠牢了,一一搀扶着他们上去,分批次接往天主教堂那块最大的渔台子。 这时姥爷忽然注意到一个不足十岁的小孩好生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有个老年人紧紧拉着那个孩子,随大家一起往船上走。 梁司令忍不住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那老人赶快站住恭敬地回答:“司令,实不敢隐瞒,他是华沟村张府的小主人,如今和家人失散了!” 姥爷心中高兴地一动,又关切地问:“可是张大厨先生府上的?” “正是,司令?” “是这样,张筌先生是锦秋湖上名士,拥护抗日队伍,曾经也接济过弟兄们。我说这小孩的的眼睛、鼻子怎么那么像张先生呢?张先生现在何处?” “都是逃水荒乱跑的,也不知家里人怎么样?” “不要哭,遇到恩人了,这下好了。”老人不断哄着孩子。 姥爷听了老人哭诉一些村民淹死的经过,不觉顿足叹息,他一攥拳头马不停蹄地带领新加入进来三条小船向另一个渔台子赶去,心想早一些多转几个地方就会多救起些落难的群众。 他回头又对正在忙着摆渡难民的黄鳝和樊傻子他们喊道: “到了教堂先照顾好这老人和娃娃啊!” 就又消失在了浩浩荡荡的浑水激流间…… 四晌午,村子里的人都赶往教堂里喝罗伯特牧师亲手熬制的玉米面豇豆黏粥。 姥爷接过牧师端过的瓷碗刚喝了两口,就打了个激灵,因为他那毫无空歇的着急、劳顿而混瞀水镇的木头脑子里,倏然闪开一条缝,一下了想起了一个人住在野湖深荡里的十月怀胎的姥姥。 哎!大半天东跑西颠地忙碌竟然把她给忘了,“天呐,说好速去立回的,怎么号了这么长时间?她俩人生地不熟的又在深洼大野里,这兵荒马乱、水天涝地的!” 自责、追悔与愧疚一起涌上心头,姥爷顾不上再细想,就发疯似地驾起小船风驰电掣般杀回了天鹅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