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块冰糖
盛夏的阳光洒在楼道走廊里,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沉沉浮浮。 有穿堂风吹过,带来些微的凉意。 叶覆冰站在棕黑色的防盗门口,按完门铃,等了会,里面没反应。 他又抬手曲起手指在门板上用力敲了几下,安静的过道里回荡着不间断的“叩叩叩”的声响。 “……” 过了很久,那扇紧闭的门扉才被打开。 池糖身上还穿着睡衣,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没化妆,乌黑的大眼睛没什么波澜的看着他。 面对着男人阴沉沉的表情,她只是皱了皱眉毛:“你好吵。” 这三个字一出,叶覆冰“呵”了一声,直接被她气笑了。 “……” 他压低了嗓音问:“池糖,你怎么回事儿?” 池糖瞥他一眼:“干什么。” 男人垂着眸,浅色里眼瞳里映着她的脸。 他半逆着光线,一半面容藏着阴影里看不真切,一半露在外面,从下颚一直到脖颈的线条都绷得很紧,眼神深沉。 “干什么?”叶覆冰咬着这三个字重复,“你说是干什么?” 他眼眸眯了下,低头睨着池糖:“我来找你是因为什么,你心里没点数?” “……” 池糖有点儿心虚地错开他的视线。 她心里当然有数。 因为自己最近和一家经纪公司签约了。 这本来是件好事,如果不是她前脚刚答应了这个男人会去星光娱乐,后脚就反悔了的话。 “说说,原因是什么?”叶覆冰一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往前倾了倾,声线低得发哑,让人头皮发麻,“还有为什么躲着我?” 他当时已经联系好了人,合同也拟好了,就等池糖签字。 可这姑娘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之前答应的好好的,转眼就签约了另一家公司。 只是这样就算了。 关键他给她发微信打电话,她不仅没理他,还!拉!黑! 叶大少爷当时那叫一个气啊,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劳心劳力的为这姑娘的前途担忧着想,结果人家非但不领情,临时反悔了一句解释都没有,直接把你拉黑!还玩失联!! 他又气又担心,连忙让人查到了池糖的住址。 接到地址后立马火急火燎的赶过来,生怕她这几天是出了什么事才不理他,一路上提心吊胆的。 她倒好,上来就一句“你好吵”。 这搁谁谁不气? “……” 池糖一直沉默着。 叶覆冰也不急不催促,无声地站在门口,眯着眼等她的回答。 池糖顿了顿,还握着门把的手指收缩一下,手腕使了点劲,往回一拉,打算关门。 察觉到她的想法,男人速度很快地往前一步。 他抬起手,手掌扣住门板侧边,朝自己这边用力拉,门缝随着他的动作渐渐扩大。 叶覆冰侧身挤了进去,反手带上门,沉着视线看着面前慌乱无措的小姑娘:“池糖。” 池糖抿了抿唇,控诉他:“你这是私闯民宅。” 叶覆冰又被气笑了,舌尖抵了下上颚,沉声道:“行,那你报警抓我,不过在那之前先说说你怎么回事儿?” 池糖的神色有一刹那的不自然,不过很快又调整好,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没怎么回事,就是突然不想去了。” 叶覆冰拧起眉心:“那你躲着我干什么?” “……” 这回池糖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儿,乌黑的长发从肩上散下来,把白皙的小脸遮了个大半,整个人看起来莫名有些低落。 她想起了几天前看见的新闻—— 【双叶cp疑似成真,两人一起出入公司,亲密无间……】 这就是,她突然改变主意的原因。 叶覆冰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可是看着这姑娘这副模样,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像塌陷下去了一块。 又闷又疼。 男人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放软:“池小糖。” “……” 叶覆冰抬脚走过去,没靠得太近,隔着一米的安全距离,很认真的说:“如果我之前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你可以直接告诉我,我肯定给你道歉。” “……” “如果你不想来星光娱乐,不想和我在一个公司,你也可以直接跟我说,只要你别这样躲着我行吗?” 叶大少爷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这么低声下气地跟人服过软。 可是能怎么办呢。 谁让他喜欢上了个小祖宗,可不得哄着么。 可惜小祖宗并不领他情。 池糖还是低着头,听着男人真挚又诚恳的道歉,眼眶有些微微的红。 “叶覆冰……”她颤着声音开口,“我不想看见你。” “……” 男人的道歉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说不出一个字。 池糖把眼泪憋回去,抬起头,很冷淡的下逐客令:“你走吧。” 叶覆冰身体一僵,眸色黯下去,哑着声应了句:“好。” - 池糖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发了很久的呆。 长长的眼睫低覆下去,上面还沾着几颗泪珠,随着眨眼的动作掉落。 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手机铃声在空寂的屋内响起,她走过去接起,是经纪人通知她去公司一趟。 池糖挂完电话,看着镜子里自己无精打采,甚至还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微叹一声,去浴室洗了个澡。 出来时她的情绪已经平复了,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差别。 池糖换了身衣服,还化了个妆,这才准备出发去公司。 门一拉开,她就瞬间怔住了。 楼道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男人背倚着墙,一只腿微微曲着,低头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闻声看了过来,身体却没动。 池糖站在原地盯了他片刻,本想无视,可是看着那满地的烟头,微微蹙起眉,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 她抬起头,声线很淡:“不是走了么。” 叶覆冰把烟熄灭,垂眸看着她,嗓音低低哑哑:“不怎么放心。” “……” 面前的女生化了精致漂亮的妆,穿着小裙子,皮肤白得发光,和刚才红着眼看着自己的小兔子不同,这会儿像个精心打扮后的洋娃娃。 叶覆冰舔了舔发干的唇,侧过头:“你没什么事就好。” “我当然没事。”池糖看着他,“你看起来比较有事。” 叶覆冰自嘲的扯了下唇角,没否认。 缄默片刻,池糖忽然问:“为什么——” 男人身上的烟味很重,有些呛人。 她别过头咳嗽了几声,等再回过头时男人已经往后退了好几步,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远。 叶覆冰没立即回答池糖的问题。 为什么。 他还想知道为什么呢。 为什么明明前段时间还好好的,这姑娘突然就不理他,躲着他,甚至还说不想看见他了?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池糖盯着他,语气很认真,“我们应该保持距离的。” 叶覆冰听见后半句时皱了皱眉:“保持什么距离?” 池糖却不想再多说,转过身想走,胳膊被男人从后面抓住。 这个时候叶覆冰也无暇顾及烟味重不重了,手指紧紧攥住女生的手臂,垂着眼,低低喊出她的名字:“池糖。” 池糖站住脚步,没回头。 “因为我喜欢你啊,池糖。”他放缓了语调,“你别躲着我好吗?” “……” 那四个字传入耳里时,池糖有一刹那恍惚。 她愣在原地,眨了眨眼,像在反应男人刚才的话语,片刻才转过身,不太确认的问:“你说什么?” 其实叶覆冰没打算在这个时候表白的。 他有设想好跟池糖表白的场景,应该是更浪漫更美好的,而不是像现在这么狼狈。 可他确实也想不出其他可说的话了。 叶覆冰半蹲下来,手掌撑着膝盖,视线和面前的女生持平。他喉结滚了两下,然后才一字一顿地重复:“我喜欢你,池糖。” “你……” 池糖突然有些慌乱。 她也不是没被表过白,之前在学校里遇见那些示好的男生,她都能很淡定的回应一句“谢谢”,然后是“对不起”。 可是这个男人不一样。 因为她好像也是喜欢着他的,可她不太相信他会喜欢自己。 他们的身份差别太大了。 池糖直勾勾地看着他,试图把他看穿。 叶覆冰也没避,任由她打量,那双狭长的眼眸眯了下,像是紧张,睫毛在小幅度颤着。 女生的每一个表情变化都能引起他一阵心悸,心脏跳动得都快冒出嗓子眼了。 等了半天,他终于等到池糖张开嘴,吐出两个字:“渣男。” “……” 叶覆冰脸上闪过错愕:“什么?”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觉得这姑娘大概率会拒绝他,或者毫不给面子的扭头就走,但这个反应却是他始料未及的。 池糖微微鼓了下腮帮,语气有点气愤:“一边和其他女生亲密,一边说喜欢我,你这人怎么这样。” 一口大锅从天而降,他被气笑了:“池小糖,你不想答应我也不用这样编排我吧,我什么时候和其他女生亲密了?” 池糖抿着唇说:“新闻。” 顿了顿,还补充一句:“还不止一个,我没冤枉你,你就是渣男。” “……” - 池糖最后还是没答应他。 叶覆冰再三解释那些新闻都是胡编乱造瞎写的,她其实也信了七八成。 毕竟都是圈里的人,那些炒作什么的她当然知道,而且也从未亲眼见过他和哪个女生过度亲密的举动。 但她还是拒绝了。 主要原因还是这个男人给她的感觉实在太不靠谱,对待感情好像也并不认真,只是随便玩玩的态度。 池糖不想这么随便。 当时叶覆冰也没说什么,只是眯着眼点了点头。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说来也巧,又或许是被刻意安排的,池糖前不久接了一部剧的女主角,到要进组的时候,那位男主角却临时生病,换了人来顶替。 叶影帝出现在剧组时,那些性别为雌工作人员和其他小演员都挺兴奋。 可能全剧组唯一对他的到来不欢迎的女同胞只有池糖一个了。 男人一见到她,眼尾一勾,迈着一双长腿就走了过来,然而还没等他靠近,池糖转身就跑了。 叶覆冰看着这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啧了一声:“逃?我看你能往哪儿逃。” 毕竟都在同一个剧组了,池糖还真逃不掉。 叶覆冰本来想着他们是男女主角,互动和亲密戏肯定少不了,等跟原先那位男主演和导演这边商量好,签完合同后,他才开始看剧本。 这他妈竟然是部剧情流的探案剧。 前半段别说亲密互动了,两个主角除了解密几乎没什么交流,连拉拉小手都没有,清水的不得了。 行吧,那就将就着演呗。 但是演着演着,叶少爷就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 这部剧是根据一本著名小说改编的,涉及了一些超自然因素,里面的案件都是一些灵异事件。 而池糖——刚好怕鬼。 每当饰演鬼混的演员化着精致的特效妆,穿着那身染血的白袍,披头散发地在剧组里晃悠时,这姑娘的脸色白得几乎和那群女鬼有的一拼。 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害怕的情绪就很难隐藏住了。 刚演完一场戏,池糖接过助理递来的水,盖子还没打开,就被突然出现在视野内的一抹白吓得一个激灵,水瓶子从手中滑落。 在落地之前,被一双修长好看的手接住。 男人弯着腰拿着那瓶水,慢悠悠地站直身体,拧开瓶盖,放到池糖面前,语调散漫:“不用客气。” 池糖:“……” 客气你个头,她说了要谢吗?? 那个扮演鬼的演员还没走,就站在距她不到五米的位置和别人聊着天,偶尔侧过身,露出半张惨白森然的侧脸。 池糖抓着水瓶子的手指无意识捏紧,脚步往后挪啊挪,慢慢躲到了男人高大的背影后面。 叶覆冰当然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他转过身,拿正面对着她,余光扫见不远处某个白色的身影。 男人挑了挑眉,俯身凑近池糖耳边,尾音故意拉长:“你背后也有一个喔。” 池糖的小脸唰地,瞬间又白一个度。 她下意识往前一步,一头扎进男人怀里。 双手紧紧拽着他腰间的衣服,也顾不得什么保持距离了,把脸埋在男人胸膛,连头都不敢回。 埋了半天,池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笑声低低荡开,鼻尖隐隐能嗅到清冽的柑橘气息,池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脸色白一阵红一阵。 也不知道是害怕的情绪更多一点,还是害羞。 “没事,已经走了。”叶覆冰揉了揉她的脑袋。 池糖这才从他怀里出来,看着他腹部的衣服被自己抓得皱巴巴的,想起刚才在男人身上感受到的温度和味道,淡淡的绯色覆盖了先前的苍白。 “怕什么,那些演员上妆时你不也看到了,都是假的。” 叶覆冰半蹲下来,拉过池糖的手,拇指安抚般的在她的手背上摩挲了几下,轻声说:“而我是真的。” 男人的手掌很大,触感微凉,指腹有点儿薄薄的茧,却给她带来安心的力量。 “我会保护你,所以放心吧,没什么可怕的。” “……” - 然而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嘴上说会保护她的人,其实是故意吓她的人,可去他大爷的吧。 池糖当即就甩了个冷脸给男人,扭头就走了。 等到晚上收工以后。 叶覆冰走到池糖旁边,拿手指轻轻戳了下这姑娘的肩膀,等她回过头来,才扬着眉问:“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去不去?” “……” 池糖不怎么信任地看着他,很果断地摇头:“不去。” 说是这么说,她最后还是被叶覆冰硬拉着过去了。 他们这段时间的拍摄场地是在一个小镇上,晚上有市集,一条路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热闹无比。 他们只戴了一顶帽子,混迹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 有几个小孩在互相追逐打闹,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好吃的,蹦蹦跳跳地从他们旁边跑过。 叶覆冰侧头看了眼池糖,见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某个女孩手上的糖人上,了然地挑了挑眉。 他扫视一圈,凭借身高优势,很快找到前面一家卖糖人的摊位,抓起这姑娘的手腕就往那边走。 “你干嘛?”池糖猝不及防,被他拉得一个踉跄。 叶覆冰扶住她,从拉着手腕变成了牵住她的手,嘴角含笑:“带你去买糖吃。” “……” 池糖任由他拉着自己走到那个卖糖人的摊位前,乌黑的眸里亮起一道光,有一点讶异,又有点感动。 摊贩是个面容慈祥的中年妇女,接过叶覆冰递来的钱后,看着男人那张英俊帅气的脸,迟疑了一下:“欸,你看上去有些眼熟,是明星吗?” 见男人点头,挑了串最好看的糖人递给旁边的小姑娘,她的视线也跟着移过去,笑了一下:“你对你meimei可真好。” 叶覆冰动作一顿,解释:“不是meimei。” “啊,可是我看你们看上去长得还挺像……”摊主思索了一下,突然一脸惊恐,“不会是女儿吧?!” 叶覆冰:“……” 池糖:“……” “当然不是。” 叶覆瞥了眼旁边这个只到自己胸口,脸蛋稚嫩得像是未成年的小姑娘,也不知道是怎么得出他们长得像这个结论的。 他突然想起网络上好像有这么一句话。 大概是说好看的人总会有相似的地方,丑的人倒是各有千秋。 他倏地弯起唇:“可能是夫妻相吧。” 池糖:“……” 他们付完钱,拿着糖人走了。 叶覆冰还是对摊主刚才那个猜想耿耿于怀,弯了弯腰,脸凑过去问:“池小糖,你说,我看上去有那么老吗?” 男人年轻且英俊的面容近在咫尺。 浅色的眼眸比路边的灯火璀璨还要明亮,鼻梁高挺,五官没有丝毫的瑕疵,和“老”字完全不搭边。 池糖悄悄红了红脸,撇过头,昧着良心说:“嗯,老。” “……” 叶覆冰微挑起眉梢,大手按在她脑袋上,语气散漫中又带了点玩味:“行吧,老就老,那我就勉强认下你这个女儿。” 他笑着说:“来,叶小糖,叫声爸爸来听听?” “……” 池糖右手握着竹签,咬着上边棕黄色的糖身,懒得理他。 吃了几口,甜味在嘴里弥漫。 她侧头看了眼男人,忽然拉拉他的袖子,仰着头问:“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个?” “别人家小姑娘有的,”叶覆冰垂眸看着她,声调微扬,“我家的也得有。” “……” 池糖顿了顿,才别扭地应了句:“我不是小姑娘了。” 叶覆冰看着她,片刻,唇畔的弧度轻轻翘起:“反正是我家的就行。” 池糖纠正:“不是,我还没答应你呢。” 他弯着唇笑:“所以我这不是在追你么。”